甘肃天水秦安县城东山,名曰凤山。此山为大地湾九龙山西延余脉,山势蜿蜒起伏,形似凤凰展翅、雄峙城东,凤山之名由此而来。山脊泰山庙古建筑群,是天水市境内保存最为完整的明清古建群落,总建筑面积达一万七千平方米。据明代胡缵宗《秦安志》、清代孙海《秦安县志》考证,泰山庙肇建早于元代大德年间。
数百载岁月更迭,古建屡经风雨侵蚀、灾患损毁,亦历多次修葺拓建。今存殿宇四十一座,依山顺势,层层抬升,坐落于九级台地之上,一阁一宫、二洞三厅、五厦六山门、二十四殿宇错落排布,形制完备、章法井然。整组建筑斗拱缜密咬合,彩绘绚烂典雅,形制灵动多变,整体浑然天成,是典型的中国古典山水园林式古建格局。而蓬莱阁卓立群楼之上,飞檐凌云、风姿飘逸,既是凤山风光的点睛之笔,更是秦安千载文脉与人文精神的物化象征。
蓬莱阁为三层全木构楼阁,雄踞方形高台之上。台基取五色土夯筑,质地坚实细密、固若磐石,外壁青砖包砌;台基长宽各十米,高六米,阁体通高十六点七米。楼阁虽经历代修缮补葺,然梁架规制、用材尺度、营造法式,仍完整承袭清代建筑风貌,民间亦相传留存古建原图,弥足珍贵。
登高仰观,丹柱映翠瓦,飞檐接云天,雄峻而不失秀逸;远眺层台,翼角舒张翩然,若凌风欲举,于整片古建群中独树一帜。旧时秦安城中,县城孔庙尊经阁、城南奎星阁与东山蓬莱阁三阁鼎峙、遥相呼应,一时成为邑中绝胜。世事沧桑,二阁先后湮毁,唯蓬莱阁历经风霜,巍然独存。
蓬莱阁始建于清乾隆年间,初名文笔阁,由秦安知县蒋允焘倡建,陇右名士牛运震亲题“文笔阁”匾额,后世更名为蓬莱阁。关于始建时序,碑志记载略有参差,经多方考证可厘清源流:
据《蓬莱阁记》碑载:“是役也,即工于辛未之四月,落成于是年之七月。”即乾隆十六年(1751)四月兴工、七月告竣。而牛运震《秦安创建文笔阁碑记》记述:其乾隆十五年(1750)罢官归里,途经秦安,东山新阁已然矗立,可知楼阁彼时已初具形制。
再据碑文中“阁成之次年,邦人虽有登甲第者”佐证,对照道光《秦安县志》,秦安士子吴墱于乾隆辛未科金榜题名,为牛运震门生。以此推算:蓬莱阁肇始于乾隆十四年(1749),乾隆十六年续工完善,与《直隶秦州新志》所载完全契合。
建阁之初,牛运震曾细致描摹楼阁盛貌:三层架构、八柱擎天,百四十檐错落,高逾五丈,石阶三十级可登。雕楹丹甍,回廊曲窗,玲珑精巧。阁中塑魁星神像,朱发赭面,右手执笔、左手执斗,单足腾跃,神态凛然。登阁远眺,百里秦川、城郭村落尽收眼底,孤阁凌云,如文笔插天,蔚为大观。
然据乾隆二十九年《直隶秦州新志》记载,楼阁建成仅十五年,因凤山风高露重、山气刚烈,阁楼顶部微倾、木柱受损,已然显露风霜侵蚀之迹。此后近百年修缮无文献可考,至道光十八年(1839),历经八十余载风雨飘摇,旧阁倾圮坍塌。知县吴世春体恤文脉、继志重修,于原址复建楼阁,依旧供奉文昌,接续一地文运香火。
据地方耆老口述,旧时蓬莱阁前建有画舫式配筑,一端连阁、一端接鲁班殿,八柱凌空,石座承托,匾额高悬,景致清幽。民国三十一年,为筹办壮丁训练,此雅致配建筑被拆卸移至西河滩,改建临时主席台,千年配景自此不存。
岁月流转,古阁历经沧桑,残损日甚。2008年,秦安县委、人民政府斥资五十七万元,对蓬莱阁实施百七十余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落架大修。工程自四月启工、八月告竣,修缮恪守“修旧如旧、存古保真”之原则,仅更换腐朽残损构件,最大限度保留原有木作、砖瓦旧料;重新铺砌台基面砖,台周增设雕花大理石护栏,改造北侧登阁步道,以对称“之”字形阶梯替代旧式砖砌台阶,既加固建筑本体,又保全古阁千年风貌。
纵观建阁初心,自古不为山水点缀,实为文脉所系。《蓬莱阁记》载,凤山为一城主山,位居东南巽位,巽主文运、主科甲。于此高地建阁,可镇地脉、兴文风、启智慧、育英才,扶一地山川灵气,助一方士子登科。
牛运震碑记亦载:秦安龙脉起于九龙山麓,群山蜿蜒西驰,至城东结凤山吉地,为全县文脉汇聚之所。正因山水钟灵、楼阁毓秀,秦安文教蒸蒸日上、风雅绵延不绝。晚清乡贤孙振声题“章分云汉”匾额高悬阁中,寄望此地文风炽盛、翰墨流芳。自清代以降,蓬莱阁便成为秦安崇文重教、文脉永续的精神地标。
蓬莱阁坐西朝东,矗立于方正石砌高台之上,是凤山古建群的核心主体,亦是秦安标志性人文古建。台基方正匀整,长宽各十米,高六米。台东设双向登阁通道,为对称“之”字形阶梯,拾级而上,经平台缓步登临阁顶。台周环绕灰色雕花大理石栏板望柱,素雅端庄,稳重大气。
整阁为明清典型三重檐攒尖顶方阁形制,通高十六点七米,三层贯通,内设木质扶梯,可逐层登临。三层飞檐层层外展、自上而下逐级收分,翘角轻盈上扬,雕饰精致细腻;楼顶正中宝顶高耸,线条舒展飘逸。通体木作朱红典雅,立柱、墙面、窗棂一色赤红,温润厚重;二三层设井字格镂空花窗,青灰筒瓦覆顶,朱红与青黛冷暖相融、相得益彰。檐下红灯串串高悬,晨昏流光、古韵悠悠;柱间楹联对仗工整,二层四面匾额题书典雅,一阁风华,尽揽山川城郭。正所谓:凤山高台立蓬莱,三层重檐翘角飞。朱楼红盏映晴云,一阁尽收秦安城。依山亭台错落,环郭远山含黛,千年古阁融山水、文脉、烟火于一体。
首层为重檐四角亭结构,体量宏阔,平面设十六根立柱,分内外两圈,外为檐柱、内为金柱。金柱之间砖墙围合,西向辟正门,门扇雕刻回纹纹样,古朴雅致。内层金柱径直上延,直通二层,承托上层檐架,使上下构架一体贯通、受力稳固。
檐柱柱头安设檐枋,构筑首层檐部框架。檐柱与金柱之间施抱头梁、穿插枋,转角处增设斜抱头梁与斜穿插枋,内外构架紧密勾连、浑然一体。梁间垫板之上,布列一斗三升斗拱二十四攒,含柱头科十六攒、平身科四攒、角科四攒。斗拱错落承托檐檩,转角采用搭交檐檩,构架严谨规整。
檐椽外端固定于檐檩,内端嵌于承椽枋椽碗之内,工艺精巧、衔接严密。承椽枋与上层檐枋之间设围脊板,遮蔽脊缝、规整形制。枋间铺板,构成二层楼面。首层屋面为重檐歇山顶,满铺青灰小瓦、筒瓦与滴水,博脊、戗脊雕刻花卉纹样,戗脊安置独角兽瑞兽,肃穆古朴。
二层形制与首层相近,同为重檐四角亭,体量略收,平面依旧十六柱内外排布。金柱之间不设墙体,通体安置井字方格隔扇窗,棂条横竖规整、疏密均匀,朴素大方,寓守正笃行、四方安宁之意。内层金柱继续上伸,直通三层,承托顶层构架。
檐部构架、梁枋排布、斗拱配置与首层一致,同样布设二十四攒一斗三升斗拱,支撑檐檩、舒展飞檐。檐椽、承椽枋、围脊板构造一脉相承,枋间铺板形成三层楼面。屋面制式、瓦作纹样、戗脊瑞兽均与首层统一,形制规整、上下呼应。
-东向:黑底金字“蓬莱阁”匾额,上款:丁卯夏,落款:华锦。抱柱联:“扪参历井任我登临到天界;佩菊纫兰凭君啸傲在沧州。”此联为秦安本土诗人李桂梓(号史外史)所撰,由八五高龄、甘肃省文史馆馆员沈平润书丹。
-南向:蓝底金字“气象万千”匾额,落款:中石。抱柱联:“手挥绿绮一声长啸动遐荒;目送青鸿笑度浩歌凌绝顶。”
顶层形制极简空灵,为单圈四柱承重格局,四根主柱支撑整层荷载,柱间装配井字格花窗,素雅洁净、气韵通透。柱顶架檐枋合围成型,柱头设花梁头承接檐檩,梁头之间垫板密实平整。
檐垫板之上布设双昂五踩如意斗拱八攒,含平身科四攒、角科四攒。此层斗拱独具特色,座斗正角及四十五度斜角,各伸出三条细长如意形昂件,形制精巧、姿态灵动,为陇右古建少见的如意斗拱制式。
斗拱之上承托搭交挑檐檩,构成屋顶第一道圈梁;檐檩架设抹角梁,梁上柁墩承接搭交金檩,形成第二道圈梁。两角檩木交处置角梁,角梁尾端由由戗对接雷公柱,攒聚成顶,构筑完整精巧的攒尖屋顶体系。
顶层屋面四坡交汇、四脊聚拢,无正脊,所有脊线汇于顶心,挺拔高耸。屋面满铺青灰筒瓦、小瓦与滴水,垂脊依次排布骑缝仙人、龙、凤等走兽,等级规整、礼制俨然。整座屋顶上耸舒展、檐角翩飞,兼具雄峻之势与灵动之姿。
阁顶最高处设铜铸宝顶,为全阁点睛之刹。宝顶主体浮雕龙纹、莲纹,覆钵宝瓶敦厚庄重,上设多层承露华盖,顶端宝珠收束;四角牵拉铁索,稳固檐角、抵御山风。经年风雨,铜器生绿锈斑驳,古意深沉。宝瓶寓平安纳祥、文脉恒昌,寄载着世代秦安人对山河安宁、文教兴盛的美好祈愿。
凤山巍巍,漆阁凌云。蓬莱阁集山水形胜、明清古建、千年文脉、名家翰墨于一身,一檐一瓦皆藏岁月,一梁一柱皆载人文,是秦安山水之胜、文脉之魂、风雅之宗。